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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出土的湖——罗布泊

如果不是罗布泊,八位俗务缠身的企业老总不会响应二位警官的号召,暂把公司扔一边,来到手机信号全无的荒漠;如果不是罗布泊,二位警官也不会再来新疆,来只见沙漠戈壁盐碱地的南疆;如果不是彭加木余纯顺们神秘地失踪或死亡,罗布泊,这已经消逝的湖泊,“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荒漠,不可能引起旅游探险者强烈的兴趣。

2005年6月11日,端午节,我们一行10人,来到若羌(鄯善)县东北的农垦36团团场米兰,下榻米兰宾馆。由于途中已经历了沙尘暴和龙卷风的洗礼,渐渐习惯了数百公里见不到一个人一辆车的荒凉,也习惯了无垠的沙漠、广袤的戈壁、连绵的盐碱地。

从休闲的衣着,可以看出,大家对罗布泊探险之旅准备极不充分,尽管在库尔勒补充了食品、药品,到36团后又购买了防蚊帽和生活用品,但心态仍停留在一般旅行上。

10人都是有10年以上驾龄的玩车好手,见到停在米兰宾馆院内的四辆老式“巡洋舰”,不禁疑惑:这样的破车能穿越罗布泊?2003年,我在西藏正是租了这种“报废车”去珠峰樟木等地的,一路上小毛病不断,下珠峰时刹车失灵差点丢了命。不用动员,团队中几位玩车行家开始一对一检查车辆、盘问司机。一了解,三台车或多或少存在问题,特别是两台车根本没空调,司机中只有徐师傅一人进过罗布泊,其他都是听到罗布泊就兴奋得跃跃欲试仿佛去参加达喀尔拉力赛的楞头青。按照3人一车的标准,加上一辆装备车,该安排五辆性能良好的越野车,可组团社出于成本考虑,只安排了四辆“拿破仑”,给尚未开始的探险之旅蒙上一层不小的阴云,团队内部有人打起了退堂鼓。而所谓的米兰宾馆居然断水,房内用水由服务员从一楼拎到三楼,一房一桶限量使用,让习惯了一天两澡,靠洗澡消除疲劳的我们,顿感形势严峻。还未进罗布泊,生活质量就骤降,进去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是为罗布泊增加10具干尸、一块墓志铭?

面对艰苦环境,不免有些波动,争论的焦点集中在车辆和水、油等储备上。因为不是徒步穿越,大家体力应该不成问题,那么车辆就是我们进退自如的最大保障,水是生命之源,在荒漠中断水就要送命,因此“车不能断油、人不能断水”是荒漠探险的铁律。天气,则是人难以控制的,只能见机行事,六月是罗布泊的“凶险月”。彭加木1980年6月17日失踪,余纯顺1996年6月17日被发现遇难,我们,也将选择余纯顺从土垠出发的6月13日,由米兰进入罗布泊,太多的巧合,使尚未展开的探险之旅,阴云密布。

我静静地坐在一角,看66岁的“沙漠大叔”赵子君先生引领72岁的李东老人徒步穿越罗布泊的资料片;提前感悟“死亡之海”,居然心止如水,团长老毛和旅行社小马经理严正交涉的场景似曾相识,难道我前世来过这里?罗布泊,和西藏的一些地方让我产生了同样的熟悉感,呵呵,我的前生,不会是一位投笔从戎云游西域的边塞诗人吧?否则,吃着江南的米长大的我,为什么从小就特别神往西藏新疆?以致于一度想放弃高考浪迹《中国地图》上那白茫茫的一方呢?

神游一番后,听到团长和小马经理达成共识:

一、增加一辆车况良好带空调的越野车。

二、水和油加倍储备,保障人车顺利穿越。

三、只吃苦不冒险,遇沙尘暴等恶劣天气随时调整计划,及时撤出。

四、12日休整一天,先去罗布泊南岸的米兰古城遗址,用“丰田考斯特”,作适应性拉练。13日清晨5:00开始穿越,15日返回米兰。

饭后,我和同屋的小张总咬了下耳朵:作为团里最年轻最身强力壮的哥俩,也是本次探险游准备得最充分的我们,无论在罗布泊遇到什么样的风险,一定要坚决支持团长决策,维护团长的绝对权威!这也是团队探险的生存法则,七嘴八舌,死路一条。

人的适应性很强,没有洗澡水,颠簸了一整天的队员,弄湿毛巾擦把脸,倒头就睡,至于是否睡得着?天知道!反正我依然趴在床头做日记,小张总趴在桌上捣照片,天蒙蒙亮,我俩才躺下,迷迷糊糊睡了。

九点叫早之前,我已穿戴整齐,喊醒沉睡的夜猫子们,下楼用餐,参加团队和旅行社、车队司机的联席会议。

经过晚上的休息调整,队员们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也坦然接受了艰苦条件下的旅行探险,赵子君大叔是“新疆探险第一人”赵子允先生三弟,赵子允也就是当年余纯顺的向导,号称“罗布泊活地图”,赵老今年病逝,赵子君也就成了在新疆能找到的导游罗布泊的第一人选,赵叔对罗布泊如数家珍的描述,使我们或多或少消除了对“死亡之海”的恐惧,正视罗布泊,是每一位渴望穿越罗布泊的人应有的心态,我始终平和冷静,这种平和冷静除了过硬的心理素质,更多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感觉,我坚信:这仅仅是趟苦旅,没有生命危险,大家都将平安归来,穿越只是一种经历。

尽管我立了遗嘱,并指定了执行人,但这都是我一惯的处事作风,凡事预则立,考虑周全没坏处,去西藏时我也立过遗言,结果还不是废纸?这次我废纸也不想用,一毛钱发条短信了事,倒让收信的哥们儿受了些惊吓,发了很多条鼓励祝福的信息给我,只得再回信:

等我回来喝酒!

昨晚,通过网络和朋友,又进一步了解了进罗布泊的注意事项,包括40年前的核爆炸对今天的罗布泊是否还存在污染?准备充分些,心里更踏实些,遇到危险,也更冷静些。

12日中午,我们随文管部门工作人员经过检查哨卡,进入罗布泊,一块标着“中国楼兰·文物保护区”的小牌提醒大家:您的脚下,已经是消失了近千年的古楼兰国了,据称,后改名为鄯善的楼兰古国,都城就在待会儿要去的米兰城遗址。

之所以没有沿丝绸古道南道,从敦煌进罗布泊到楼兰,是因为丰田考斯特这样的车根本不可能横穿地貌复杂的罗布荒漠。果然,开了几公里的考斯特就被沙坑“考”住了,一车人下来推着往前开,扬起的沙尘完全笼罩了人和车,这就是罗布泊,牛刀小试就能搞得你人困车乏。沙坑一个接一坑,路就是车辙,没车辙的地方你只能凭经验闯,探险的感觉漫上每一位队员,开开推推,跑了十多公里,车子终于陷入深坑,再也爬不出,大家决定弃车步行,米兰城遗址隐隐约约在前,正好体验一下徒步穿越是啥感觉?

接触了地面,才发现罗布泊的沙似沙非沙,叫尘土更贴切些,湖底淤泥晒干后就成这德性了,可尘土又没这么坚硬,踩上去没有一丝弹性,有些地方甚至锋利得割破鞋,这就是盐碱地了。步行一公里,出现雅丹地貌,登上其中一座土墩,望远处灰蒙蒙的阿尔金山,有小型龙卷风向我所站立的地方移动,见惯不怪,都懒得用相机瞄它了。

对着雅丹地貌乱拍一气后,嘴里已灌进了沙尘,14人呈散兵队型向古城靠近,有的边走边拍,有的埋头寻找着什么,疑似“盗墓贼”。地表温度40多度,并不觉得太热,大风很快吹干了汗水,原本打退堂鼓的队员,目前处于亢奋状,把我远远地甩在后面,一溜小跑奔向米兰,我则一直提醒自己保持平和心态,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一小步呢。

远看米兰古城遗址,和雅丹地貌浑为一体,没多少区别,登上城楼,才能分辨人工构筑和自然之力的区别,城墙由沙土堆积而成,和汉长城的修筑方法相同,都是每几十厘用芦苇或红柳间隔,以增强城墙牢度。古人建筑大多就地取材、因地制宜而成。包括一路上已看到的洞窟,往往是依山势傍地形而构筑,既不破坏生态环境,又解决了人类自身的居住需要。沙土、芦苇和红柳,都是罗布泊过去取之不尽的资源,连运力也省了,就地取材地修城筑墙造街建房,是最简易最节约的办法,哪象现在的开发商?为建一幢楼,要从各地收集材料,工程浩大,耗材无数,一幢楼立起来,更多幢楼面积的环境被破坏,长年累月,人类对自然生态的破坏,无以复加!塔里木河怎会断流?罗布泊是如何干涸?整个西部地区沙漠化程度为什么越来越严重?今后,长江和黄河有无可能断流?博斯腾、青海湖是否会成为另一个罗布泊?答案是肯定的。

人与自然如何平衡发展?和谐社会是要创造环境还是顺应自然?

站在米兰城头,生为人类,有些渐愧!所以,我向知道我们行程的朋友介绍:我进罗布泊,不为挑战,是亲近自然,反省人类。一个好端端的大湖,在人类文明进步的几千年中,无可挽回地衰竭了,死亡的罗布泊,正以它变幻莫测的残酷气候、狂燥不安的沙暴性格,鬼怪陆离丑陋无比的地貌,警示着人类:往前,将更糟!

这不,沙暴说来就来了,大家顶着风纷纷往回撤,脚下,一座远逝的古城在呻吟,大漠深处,先民驼队叮呤当郎的声音依稀可闻,曾经车水马龙的丝绸古道,只留下罗布泊这样一座巨大的荒坟!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这些河西走廊的重镇,今天仍在发展中,只不过镇名改为武威张掖酒泉安西敦煌。而西域三十六国,除了焉耆且末轮台等一些老地名,剩下的还有什么?楼兰,更成为消亡的一种符号,被形形色色的人追逐,死后,也不得安宁啊!

上车后,发现司机换成了绰号“钱太多”的钱总,不亏是深谙车性的“一驾”,挂着一档,考斯特披上越野风,左冲右突,比钱总家里窝着的“丰田巡洋舰4700”更生猛,很快,车上了南岸,看来,在荒漠中,必须野蛮!当然,我也终于明白养着越野车的老总,为什么不舍得把爱车牵到这地方来飙了?一趟罗布泊跑下来,再好的车也残废了,罗布泊,也就配报废的老款“巡洋舰”,开“报废舰”巡游“报废湖”,绝配啊!

拉练结束,裹了一身灰的队员饥肠辘辘,下午2:00,开午饭,喝了点酒,进房就睡。嘿嘿,到了米兰,睡眠时间尽管少,睡眠质量却奇高,醒来已是6:00,到马路对面的“米兰浴室”冲淋,太阳能加热的水淋到身上,那个爽啊!抵得上家乡一百遍桑拿,头发里的沙尘顺着脸滑下来,淌过全身,掉向地面,按摩得人通体舒坦,只有两只锈迹斑斑莲篷头的浴室,此时,是我等过客的天堂。淋完,光膀子过街,哼着刀郎,全然不顾门口大嫂诧异的目光,走在米兰大街上。

晚上,团长要我给余纯顺写悼词,米粽矿泉水等专门为余壮士准备好了,悼词临场发挥不就行啦?再说,也喜欢舞文弄墨的团长起草才更具代表性呀?老毛不容分说,命令我临睡前完成。无奈,趴在床头,悼起了江南先辈,一小时后,悼诗交到团长手中,又过了一小时,团长拿了我写的悼诗和他和的一首“七绝”,冲进我房间,兴致勃勃地要与我推敲,睡意一下被赶跑,迫于团长淫威,赶鸭子上架与其推敲半个钟头,总算结束 “文学沙龙”,时值13日凌晨1:00,离约定的出发时间还有4小时。

尽管带了日记本,但罗布泊恶劣的自然条件和艰苦的生存环境,使我没能当夜就记录当天行程,只能靠储存的一条条手机短信来整理这段艰险旅程。

6月13日北京时间六点,新疆时间凌晨四点,五辆老款“巡洋舰”迎着晨曦沿昨天考斯特留下的车辙,开进罗布泊。过米兰遗址时,最后一辆车抛锚了,领头的徐师傅没发现,好在过子母河时,都下车拍照,后面的车一辆一辆追了上来,我乘坐的第二辆车是隔夜从库尔勒来的,车况好,司机小欧技术也不错,一直紧跟徐师傅不掉队。罗布泊的清晨,安详宁静,子母河水潺潺,河边的沙枣红柳随风摇曳,向丝绸南道上如今难得一见的远方客人问安,很难把此刻的罗布泊跟“死亡之海”连起来。而后来的40多个小时,除了带进来的水,我们再也没见到罗布泊一滴水,也许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大家在子母河边久久不愿离去,行程太紧,在向导赵叔的催促下,车队跨过子母河,继续向前。路越来越难走,比沙坑更可怕的不是戈壁,是不知深浅的松软河床,以及锋利坚硬的盐碱地。44公里处,出现了叉路,赵叔下车步行找车辙,两边都有痕迹,究竟走哪边?刚经过“军事禁区”的石碑,万一走错,闯入禁区,穿越行动将被强制结束,搞不好还将被遣送回老家,相机等物品则统统没收。

小马经理取出“GPS”定位,再用卫星电话咨询文物局领导,终于弄清了方向,左拐,进湖心。停车认路期间,团长为统一着装的事对其中一位没有着红T恤队服的队员大发雷霆,搞得大家噤若寒蝉,气氛也陡然紧张!我意识到:只要稍加些外力,团队就可能分裂。为了维护团队的整体利益和团长的权威,负责宣传的我劝个别自由主义倾向严重的队员,自律团结,服从大局。

74公里处,又有车陷入沙坑,4小时开74公里,平均时速20公里都不到,地貌复杂得越来越不象地球了,如果此时有飞船降落或有外星人列队走过,不足为怪。一番折腾后,车队再次前行,只是处在第二位的我车,排在了第三位,便于观察后面两车,车况不太好的赵叔,排到第一,压住原先排第一的徐师傅,这家伙路熟车况好,跑起来就忘了后面四辆车,团队精神不行。

94公里处,有一芦苇棚,棚顶悬着一只车胎,这儿大概是罗布泊独一无二的“服务区”,棚内除了几只空罐头、一堆矿泉水瓶,啥都没有,车停下来,才发现装备车里大部分东西颠散了,鸡蛋黄洒在沙土上,心疼得我们直跺脚,黄瓜等蔬菜也扁的扁,裂的裂,矿泉水的纸包装盒全部破裂,这些是大伙儿的生命能源啊!该死的“罗布路”。

赵叔处惊不变,带领大家下车整理,并分发茶叶蛋八宝粥瓶干,作为今日午餐,没破的鸡蛋也用沙土隔离放置,断不会再破,沙漠生存经验丰富的赵叔,是团队的定心丸,“没事儿,朝前走!”他总这样说。

接近湖心时,沙土戈壁是最希望遇到的路,虽难走,然不至于象一望无际的盐碱壳,“咔吱咔吱”切割着车胎,声音恐惧,又颠得人五脏六肺要冲出嘴,七荤八素要溅出胃,暗暗祈祷:千万别爆胎,千万别爆胎!每一个人,此刻更关注车胎,而不是麻木的屁股和胃,地表温度六十度,换胎等于“加大惩罚力度”,空调有等于无,为了保护车和省油,大家再也没追究空调好坏,开窗,让夹沙的热风扇耳光,左一下右一下,脸上烫心里凉。

16:10,到达湖心,一块块纪念碑,记载着各地英雄好汉的豪情壮志,转了一圈,没江苏探险者立的碑,赵叔说我们是第一批在炎热夏季穿越罗布泊的江苏人看来靠谱,至于是穿越罗布泊的第79--88人,估计是迎合老总们口彩的,大可不必当真。既然是湖心,这里曾是鱼儿的会所吧?天空万里无云,湖心一群虾兵蟹将在合影,大家笑着闹着,摆出各种“英雄造型”,完全忘记了一路艰辛,沙尘在飞,汗在舞,T恤泛着盐白,成了盐碱壳。

从湖心往东北方向走几公里,是著名地球物理学家陈宗器纪念碑,老先生一生研究罗布泊,生为罗布人,死为罗布魂,连女儿都取名“雅丹”。赵叔说他1972年还下湖捕过鱼,如今,连鱼的尸体也蒸发了?不到罗布泊,不能深刻理解“苍海桑田”!罗布泊,现在更象未出土的外星文物。

16:42,229公里处,探险家余纯顺遇难地,不知为何?碑、墓、遇难地都不在一块儿,相距各有几十米。端午刚过两天,又恰逢余壮士遇难九周年忌日,同乡赶得真及时,米粽、中华烟、矿泉水一一呈上,我作的《悼余纯顺》一诗由团长朗读,余音在空气中袅袅,想必余兄九泉之下已收到。悼念仪式结束后,我在碑后埋下了《天人行》杂志和《江苏天人合一投资顾问有限公司》样本,代表公司和我个人,表示敬意。走到余墓前,见堆放着一些空酒瓶,酒是喝了还是风干了?不得而知,其中一瓶还有一小半,打开后,酒香扑鼻,我先给余墓洒上一圈,然后仰脖就灌,辣辣的好爽啊!同伴冲过来“给点我!”达斡尔族导游小丁被我等感染,也凑上来弄了一口,嘴里嘀咕:南方人也这么好酒?

我告诉他,南方人大多不好酒,但要喝就特能喝,在座的10位南方人,喝开了一人一瓶高度白酒,不信?余纯顺之后,江南人不照样来了?天下不只“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有关余纯顺的死因,十个人就有十种说法,说他心理崩溃而死,可遗容安祥;说他病死,也没有权威的病理说明;当然,更没有外星人降临的痕迹。九年来,又有很多过客和当地人在罗布泊神秘死亡和失踪,能猜测的只有迷路、断水,遇难者尸体并没有遭袭或暴亡的迹象。是什么使这些强壮的生命嘎然而止?罗布,恐怖在哪儿?

不可知,才真正恐惧,恐惧叠加,形成恐怖,试想,把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人,丢在这茫茫荒漠,有几人能活着走出?不需要意外,仅仅是望不尽走不完的张牙舞爪的残酷地貌,足以让你神智恍惚、心理崩溃,绝望致死。

不管怎样,死在路上,是一个探险家的死法,死在神秘的罗布荒漠,给无人区增加一份神秘,也算死得其所,难怪连墓前的残酒,也余味纯顺。

17:45,经过13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到达离南岸247公里的楼兰文管站(所),也是今晚的宿营地;文管站全部的建筑,就是两间可移动的金属房、还有两间地窝子。走进其中一间,通铺上或坐或躺着几位活人,倍感亲切,领头的姓焦,请教他这里有啥文物?笑而不答。

赵叔让我们先去14公里外的土垠驿站遗址(也就是余纯顺穿越的出发地),他留下搭帐篷、生火做晚饭。

14公里,又颠了一小时、三辆车在一排土堆跟前停下,土堆比一般的雅丹群高出不少,高的十多米,矮的有六七米,我先攀上一座矮的,徐师傅走在前面,用脚踢着一根白色小棍子,说:“哪!这就是人骨!前面可能还有青铜箭头,上次我捡到过,过去这儿经常打仗。”

有人骨,有铜箭头,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就会有玉石,有其他价值连城的宝贝,对吧?

搜寻了好半天,“盗墓贼”们一无所获。土垠应是北岸了,站在高台上,岸边的草绿让人重新感受到生命的气息,生与死,近在咫尺!

返回文管所,已是北京时间20点,营地帐篷仍未搭好,一只煤气罐呆立着,旁边有一台拧成麻花的煤气灶,估计是“罗布路”的“杰作”。正在大家不指望还能吃上热饭菜时,赵叔和小马抬来一桶面,端上一盆炒鸡蛋,热气腾腾,大家蜂拥而上,也不管敬老爱幼了,小心翼翼地捧着塑料碗,一个个蹲在盐碱地,狼吞虎咽,天下美食,莫过于此了。饭后,捡起地上擦成磨砂状的矿泉水瓶,用水冲刷牙缝里的泥沙,没想,赵叔还准备了新疆“砖茶”,大家围过去,听他侃山海经。晚饭是借文管所的灶台上烧的,队员问:“为什么不借住地窝子?总比露天的帐篷安全啊?”

既然来探险,住室内就有些走味了,我从未住过帐篷,很乐意一试,五辆汽车一字排开,形成车墙,挡住了些风沙,五只帐篷用绳系在五辆车上,一般的沙暴卷不走。通过接触,大家对赵叔信任有加,大半生在野外生存的他,肯定会对每个生命负责;我们内部,对明早是否去楼兰遗址?倒产生了分歧,举手表决,4个去4个不去一个随便,团长捧着头,蹲在地上,陷入了两难,最终决定:次日清晨再表决。我已感到了团长的压力和犹豫,就哪一头,另一头肯定不满,兵分两路,是团队探险的大忌。怀着心事,钻进各自帐篷。睡袋里太热,又纷纷跑出来,端上“砖茶”,听赵叔讲有关荒漠的轶事,当听到他带的探险队中曾有人半夜出帐篷方便,被风卷走,赶紧站起身,趁风未起,找地方清空肠内垃圾。

午夜零点,用毛巾醮水擦了把脸,和衣躺进帐篷,一旁已呼声震天,此起彼伏,构成今夜罗布泊最具活力的音乐。数了一会儿星星,编辑了几条短信,困了。

凌晨两点,风沙声一下盖过呼噜声,由远而近的沙暴呼啸着敲打帐篷,帐篷摇摇欲坠,风从各个方向钻进篷内,刮醒沉睡的队员,我和队友合作,试图拉下拉链,挡住沙尘,忙活了一阵,仍有风沙追入,算了!蒙上脸,再睡。迷糊中听到有人说话,接着有手电照我们的帐篷,月光下,赵叔苍老的身影渐渐远去,赵叔?又是赵叔,成了今夜的守护神。

清晨6:00,风沙越刮越大,能见度只有几米。早饭后,再次表决:去不去楼兰?结果犹豫的却不再犹豫,去的人增加到六人,不去的仍是四人,去!我的理由始终如一:此生,我们不可能再来罗布泊,楼兰再破,也是本次行程中的一站,路再难走,也只有不可重复的一次,不去,太遗憾!赞同我观点的普遍认为:到目前为止,行程都在计划内,也未出现威胁到生命的意外,半途放弃,难以接受!吃苦,是值得的,本就不是为享乐而来。

不去的人认为:楼兰和米兰遗址区别不大,无非是断壁残垣破陶罐,为了那“三间房”和“一堆坟”,再花7--8小时冒险走27公里,没必要!几辆车或多或少出现了故障,万一有一辆陷进沙海,所有人都跑不了,大家已经顺利穿越罗布泊,完成预定计划,楼兰不去也罢。

争论不下时,沙暴越刮越猛,车也在摇晃,天在帮人作决定?兵分两路的建议被团长否决,哪一路出意外,他都担不起这责啊!

这时候只有听专家的了,问赵叔,赵叔给了个令人失望的答案:以现在这样的沙暴,动不了!楼兰不能去,米兰也回不了。又请教文管所焦所长,也是同样的答案,但拖个尾巴:风沙减弱后,可以去楼兰,路确实难走,比来文管所的路难走10倍,每小时3~5公里,那还叫路吗?鬼门关啊!

听取各方意见后,团长最终拍板:上午参观古墓和楼兰城池的代表之一——四方城,下午风沙小,全团返回米兰,风沙大,借地窝子宿营。天意如此,夫复何为?车队顶着风沙,在焦所的引领下,向古墓群出发。此时,我才知道,昨晚,我们就睡在古墓旁,营地紧挨着墓群,焦所之所以笑而不答,是怕大家做恶梦:与干尸为伍,看墓!这就是文管所的重要工作。

也别笑人家,早晨我们爬出帐篷时,个个如兵马俑,浑身沙土,比干尸多点肉多口气而已。既没随风升天,也没被沙尘埋掩,幸福啊!我特意用矿泉水刷了牙,还剃了须,人还是要有人样的,环境越差,风度越佳,呵呵。

深入古墓群途中,再次领教了罗布泊底的千年浮尘,车过处,扬起的尘土喷到车窗上,和水流一般,因为罗布泊常年刮东北风,车顺风跑时,沙土喷在前窗,只能用雨刮器边刮边开,遇到深坑厚土,车就掉进去,歇火,人下来推,一路上重复着这样的场景,十几公里开了近两小时,好在司机小欧跟我们一样乐观,一直嚷嚷:过瘾!过瘾!比达喀尔拉力赛还过瘾!

“无限风光在险峰”,洞开的古墓里,精美绝伦的壁画、廖廖几笔,就勾勒出古楼兰人民的生活场景,用“惊艳”描述此刻的心情恰如其分,得到许可后,大家掏出各自家什,带走了古墓壁影,带不走的,是被盗后破损的古代文明。

四方城的构造有点类似我们常州的春秋淹城,也是夹草土垒,只是没有淹城那样的三道护城河,除了荒漠,四周还是荒漠,城门和箭楼,仍依稀可辨,战争和平,轮番在此演绎。

返回米兰途中,沙暴时断时续,龙卷风或近或远,罗布泊似乎在极力展示它残酷狰狞的方方面面,考验着我们的意志力。下午两点,第四、第五辆车相撞,四点,赵叔的车散热器损坏,五点,只有徐师傅的头车还能一马当先,低吼着向前,其他车不同程度受损,跟不上。

开开停停,五辆车相携相扶,相互救援着靠近了南岸,停车时,大家就下车寻寻觅觅,捡几块石头扔在车里。天黑时,赵叔的车彻底趴下,大手一挥,让我们先走,开着开着,徐师傅也迷了路,“怎么每回都迷?”他自言自语。

问我?我问谁?问这里除我们之外唯一的活物牛虻吗?

这就是罗布泊,没有活地图。路,是探险者探出来的。

15日凌晨一点,回到地球,回到出发地米兰宾馆,宾馆老板和服务员比我们更兴奋,哈哈,还活着,寄存的行李毋需劳驾他们托运了!不给家庭地址还是对的。开酒!

2005年6月17日完稿于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