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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乡·天堂——西江在西藏(十)

从定日到珠峰大本营,直线距离100多公里吧?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翻越,不断地翻越一座又一座荒山,一会儿顶天,一会儿落地,颠得脖子僵硬,四肢发麻,窗外的风景无暇再赏,扑到眼前的,就看看,落在身后的,就不管了,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成群的牦牛,甚至也没有悬崖上的岩羊,天苍苍,山茫茫,盘山路上就一辆车蠕动。“所有通往顶峰的路是艰险的,人是孤独的”,我安慰着昏昏欲睡的小夫妻,也安慰着自己。

今天阳光明媚,希望女神垂青,即使她躲在神秘的面纱中,不愿和我近距离交流,我也无憾,我们曾经那样近,彼此交融呼吸……这些平淡的文字是一路上摁手机键“写”的,进藏而不到珠峰,那只能算“旅游”,到珠峰,才称得上“感受”,感受“登峰造极”,“天人合一”,等等;我来西藏,找寻人类原乡,亲近自然巅峰,说到底,是感受以往人生从未有过的空白,对了,填补空白。这些天来,也不知填补了多少项人生空白?而今天,2003年7月6日,这一天的经历,将填补我35年来最大的空白,世界第一高峰离我不远了。

高潮总在不经意中来临,在拐过了无数个山口后,终于,珠峰,珠穆郎玛峰,露出了电视画面里见过N遍的芳容,“惊艳”,小丁用了这词,而中文系的我只会傻笑,笑了一阵,才感觉脸颊上有水珠,南大校友曾提醒过我:能否看到珠峰?要看女神心情。这是上珠峰前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往下就没信号了,手机的功能变成钟表或笔,在戎布寺甚而替代了灯。

由于长时间在海拔5000米以上高原群山间行驶,思维开始迟钝,人变得傻巴拉叽(后来,我把这种人叫“缺氧”)。在能看清珠峰的达加措拉山口,“狂拍”一阵,风大得我不得不倚着车厢才完成方便,小夫妻不见了,司机也不见了,我四下张望,发现了一件迎风招展的红上衣,被丈夫高高擎起,呵呵,敢情他那新婚娇妻在干和我一样的工种?可气的是司机,居然探头探脑靠过去,这小子有“窥阴癖”啊?我大喝一声,冲上去一拳,挨了打的藏汉憨憨地笑:白,真白!

我靠!真没出息,再白能白过珠峰?

下午三点,到达戎布寺,也就是珠峰大本营,地球第三极敞开怀抱,笑迎江南稀客,谁说吴侬软语排斥万丈豪情?我抬腿就往前,乘着太阳没下山,能走一段是一段,司机和同伴急忙拉住我:“不行!没有登山装备不能再往前!”

珠峰娴静地看着我这楞头青,脸上浮起蒙娜丽莎般经典的微笑,好象还耸了耸双肩,我来这儿干吗?终于理解王石们,为什么放得下庞大的企业帝国,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在五大洲的巅峰穿梭?山在那里,山就在那里,那样冰清玉洁,那样傲视群雄,那样孤芳自赏。不登,比登更需要勇气和意志力。

我穿上一件外衣,在外衣里装一块巧克力,没有任何装备,就这样向前移动,只能是移动,海拔5300米以上,每一步都耗大量体力,一个多小时后,戎布寺和载我来的车看不清了,没带海拔表,不知道具体海拔高度,可我已经看到原始冰川了,那离5800米的“第一营地”,应该不远了。谁说“山不在高”的?是山,就要高,高才有境界,才能望远,珠峰的高是因为基础巨大,移动一二千米,几乎感觉不到海拔上升。

沉默的,厚重的珠峰没有因为第一高度而拒绝人世庸常的我们,使大家得以量力而行地完成有生以来的“最高境界”,没有指南针,只得盯着阳光下金碧辉煌的珠峰,向前向前。-

一条冰溪,拦住了去路,冰水湍急,宽度正好让我过不去,向上、向下寻找最窄处,折腾了一小时,没有可以一步跨越处,涉水而过?在珠峰受凉那是要命的!难道,注定这是我的高度?一块长相沧桑的老汉形石头,百年孤独不语,只能回去?回到出发地?我已经抓到了女神的裙裾,也感受了女神的温柔呼吸,可我,只能脱帽致敬,并给帽子留个以珠峰为背景的影,扛起那块“老人头”,折返。

高山仰止,果然如此。远观珠峰及相邻的卓奥友诸峰,犹如面对大师,激动,只会激动;亲近雪峰,犹如靠近大师,温暖,百感交集。1987年暮春的一个下午,曾在江南小城一所地方性学院的阶梯教室,见到了当时已近暮春的“大家”:高晓声、陆文夫、汪曾祺,林斤澜,叶至诚,酒后的文学家们嬉笑怒骂,令教室温暖活跃,大师如峰,交相辉映,这样的文坛盛事,今后不会再现。看珠峰,想大师,夜宿戎布寺,这座世界上最高的寺庙,里面有佛,没有喇嘛,只有我,朝圣的诗人。